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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说《中年危机》作者:姚春早
文章来源:2019《攀枝花文学》第1期    发布时间:2019年02月01日 阅读次数:
  

  一大早就不顺。

  先是车子被堵着出不来。一辆崭新的进口吉普毫无理由地摆在过道上,正好挡在自己那辆标致前面。所幸车主还算有点公德心,在前车窗上贴了个联系电话。简欣新拿出手机一阵狂打,彩铃反复响了十几遍,那边终于接起了电话。

  多半还在床上做梦。简欣新这样想着,她再次打量他的车,想像着某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远离人间烟火的奢靡生活,随即一阵怒火冒到了嗓子眼儿。

  几分钟后,一个穿着宽大黑体恤,配着白色五分裤和黑白相间板鞋的年轻人,一路小跑而来。

  她刚想开口,这“富二代”率先道歉,阿姨,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昨天晚上回来,真没找到地方停。我今天就去办个固定车位。

  这个小区的固定车位一是不好找,二是不便宜。看这小年轻说得那样轻松,恰好印证了简欣新的判断,家里非富即贵。算了扯远了,她心里嘀咕,关键是,你刚才叫我阿姨!你说你都二十好几了,你瞎眼啊,面对我这样一个身材不错衣品不差的女人,居然脱口而出的是“阿姨”。

  欣新立马沉下脸来,但这“富二代”一脸和善加愧疚,反而让她不好发作,她只好无言以对,出于礼貌般微微点了点头,默默地钻进车里,绝尘而去。

  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,路上一如既往地缓慢通行着。欣新在车里继续唾弃“富二代”的颓废生活,越想牙就越痒。回过神来,她心里意识到,这就是更年期的征兆啊,最近一年多,收入没涨,脾气涨了,胸没变大,火气大了。虽然一直以来,她都认为自己长相中等偏上,人品还行,面像和同龄人比起来要年轻一些,性格有些执拗为人还算谦逊,但是仍然感觉人到中年,比以前更容易焦虑、失眠,并且会无来由的发火和无来由的低落……

  

  停好车匆忙换上工作服,到会议室正好八点半,科技创新部小伍递过来一张签到表,低声说,都到齐了。简欣新点点头说,那我们开会。

  副部长严伸先做了简要的汇报。

  新钢集团虽然地处西南三线城市,但这里矿产资源丰富,尤其以钒钛磁铁矿着名。因当年三线建设而建起的新钢集团,经历了艰苦创业、兴盛辉煌、持续亏损、深化改革的几个阶段,终于迎来了现在的曙光,去年开始,在国家供给侧改革的大背景下,整个钢铁行业复苏并开始全线飘红,尤其是这里的钒钛,前景大好,兴钛公司作为加工和提炼钛原料,开发和生产钛产品的子公司,自然要扛起新钢钛产业发展的大旗。当然,作为公司的科技总监,简欣新感到压力空前。

  一开年,好几个停滞的技改项目将重新被提上日程,既有环保的,也有产线改造的,还有新产品开发的,个个都关系钛到产业的发展前景。严伸汇报的新项目是有关产品技术攻关的,总投入八千多万,今年一月份立项,要求八月份就要完成。

  简欣新今年连春节都没休,没日没夜地坚守在现场试验、开会,如此循环往复,使这个项目进展还算顺利。现在六月中旬了,项目快接近尾声,看样子能比预期提前完成计划。

  如果这次顺利的话,欣新准备休几天假,趁着暑假带缨妹去别处逛逛,缨妹心心念念的巴厘岛,其实自己也很向往。春节没休,倒是便宜了缨妹她爸,她爸为了讨好她,居然带她去了趟北海道,看雪,泡温泉,玩得够嗨。缨妹回来在简欣新面前一直念叨她爸的好,欣新有些生气,冷冷地扔过去一句话,那行,明天把你的衣服收拾收拾,跟你爸,还有你后妈一起过吧。缨妹这才赶紧闭了嘴,再也不提北海道了。

  一想起孩子她爸,简欣新心里一阵苦涩。终于还是分手了。看来世间除了钢铁,还真没有坚固的东西,这十几年的夫妻,说散就散了。

  

  那时的简欣新,漂亮高傲。毕业前夕,她和男朋友田秋实商量,要么都去宝钢,要么留在西安,好歹读了四年大学,那西南腹地的三流城市,简欣新完全没拿正眼看过。

  刚一提出她的想法,父亲二话不说,连夜坐上火车赶到学校,找到田秋实,两人长谈三个小时之后,田秋实跟简欣新提出分手。

  父亲简大荣,是新钢集团第一代建设者。一九六五年响应国家号召奔赴西南投身三线建设,高中刚毕业,就踏上一列火车,跑到了偏远的新原镇,开始了肩扛石头,晚睡木头的创业期。三十好几才经组织介绍结了婚,有了女儿,简欣新这个名字,寄托着父亲对新钢欣欣向荣的愿景。父亲就是这样一个单纯,热情,偏执的劳动者。他把一辈子都献给了新钢,如今也再没回过故土。

  

  “你说的,雷都不能把我们劈开,怎么我爸一来,你就……”简欣新冷笑着,强忍着泪水。

  “欣新,你爸口中的信仰。于我……没有办法。”

  最后,简欣新被父亲押回新钢。

  缨妹她爸周乔,就是和简欣新同年被分到新钢集团的大学生。

  心灰意冷的简欣新成了新分大学生培训班里最沉默寡言的一个。周乔却是当中的活跃分子,能言善辩,能跑爱唱,身材高大,外形阳光,当仁不让成了班长。那天培训班结束的汇演晚会后,简欣新默默地背上包,连招呼也不打就走出了门。她知道,从今以后迎接她的将是了无生趣的生活。

  这时周乔追上来,堵在了她面前:“你就这么走了?”

  简欣新冷冷地回道:“那还想怎样?”

  周乔愣住,这表情让简欣新想起了田秋实,于是她挑衅地说道:“虽然大家同在新钢,但没分在一个厂,所以,以后也没必要联系喽。那边——”她扭头示意礼堂的方向,“有好几个女生估计等着和你道别,说不定还会要个BB机号……”

  周乔哈哈笑起来,一脸阳光灿烂

  欣新反倒觉得尴尬,狠狠地瞪他一眼,绕过他准备走人,周乔一把抓住她胳膊,“等等,留个电话……”

  现在想来,或许当初正是周乔的气势和勇敢让欣新有了感动。而此刻,欣新觉得,周乔不过是个无赖。

  

  “简总——”严伸叫了一声,简欣新才迅速把自己从那团乱麻的回忆中抽出。

  “简总,我的汇报完了。看您——

  今天是怎么了,老是无法集中精力。简欣新重新梳理了一下情绪,用一惯冷峻的语调说,“对于这个项目的推进情况我想先听听大家的想法和建议。”

  等与会人员依次发完言,简欣新针对一些具体细节提出了要求,会议结束还没走回办公室,手机就响起来,研发室主任请她赶紧过去,她记挂着厂里的新产品试验进度,抓起安全帽就去了现场试验生产线。

  回来已经十二点过,却刚好错过了食堂就餐的高峰期,食堂的大姐跟她很熟,一脸热情地招呼欣新,“简总,今天有新鲜的草鱼,来一份不?”

  “嗯,鱼倒不是错,但是……”

  “但是,很浪费时间。”背后一个男声接道。

  不用回头也听得出来,是严伸。

  “简总,吃鱼养颜,还不容易长胖,特别适合您。浪费一点点时间在这上面,值!”严伸平时不苟言笑,今天这样说话似乎有点反常。

  于是两人,一人打了一份红烧鱼,坐下慢慢吃着。

  简欣新就今天的会议情况继续跟严伸探讨着,严伸显得有些漫不经心。吃到一半,严伸突然吐出一句话来,“简总,有件事我想先跟您说一下。您不要生气,也不要惊讶……”

  欣新愣了愣,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一扫而过,随后停下剥鱼的手。

  “我打算辞职……”没等欣新接话,他继续说道,“也是考虑很久了,我同学在做国际钛贸易,缺个熟手。他让我入股。”

  “公司在哪儿?”

  “在上海。”严伸看了看欣新,接着说,“一来,自己做钛产品研发太久,现在想学学国际钛贸易。二来孩子正上初中,成绩还算不错,我也想赶紧挣点钱,好让他出国读高中,考国外的大学。”

  欣新听完低下头,默默地吃着鱼,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。

  “简总,我手上的两个项目,一直在带着小林做,就是想让他尽快接手。我走了,您稍微带带,应该很快就能胜任。”

  说到项目,欣新心里更加不是滋味。

  “能不走吗?”这话到了她嘴边,还是变成了“你都想好了?”

  严伸慎重地点点头:“是的简总,我虽然热爱新钢,但是……”

  “好吧。”欣新打断了他。

  没时间午休了,再加上严伸即将离职带来的影响,让她的焦虑像一滩水,慢慢地在眼前的平面上展开,浸染出鲜明的痕迹。

  

  下午欣新感到脑袋发昏,她一边喝着咖啡,一边修改明天的发言材料。她知道明天市里牵头举办的西南新兴业态论坛对公司来说很重要。

  手机突然响起,是缨妹的班主任蒋老师。欣新心头一紧,凭着这么多年的经验,这个时间点,学校打来的电话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
  果然,电话那头说道:“周缨妈妈,请马上到四医院门诊来一趟。”

  医院?!欣新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,她赶紧追问道,“蒋老师,周缨她,怎么了?”

  “哦,她没事,您先过来再说吧。”

  简欣新松了口气,一路上设想了无数种孩子会去医院的可能。到了医院门口,意外发现周乔也正往里走,两人这样相遇,彼此有些意外。欣新故作镇定般轻轻地点点头,随即转身走向门诊,周乔还来不及回应,只能紧跟其后。

  进了门诊,两人看到缨妹靠墙站着,低着头,一只脚无处安放似的反复在地上蹭来蹭去。看到这一幕,欣新这才彻底放了心,脚步也不自觉地缓了下来。

  蒋老师起身招呼他们。缨妹抬头,看见爸妈来了,眼圈突然一红,一脸委屈的样子,怯怯地缩着肩膀。欣新见状心里不是滋味。

 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。和缨妹一间宿舍的小蓓,没经她同意拿了缨妹的一包卫生棉,于是两人发生口角,缨妹推了小蓓一下,小蓓额头撞到床脚,血流了满脸。然后,就到医院来了,所幸伤口不深。

  蒋老师说完事情的大致经过,紧接着安慰道:“我知道周缨也不是惹事儿的人,虽然起因是小蓓不对,但不论如何不能对同学动手。小蓓爸妈也正赶过来。”

  周乔这才明白为什么女儿刚才在电话里火急火燎地叫他赶紧过来,听完老师这话,觉得是女儿受了委屈,于是说道:“蒋老师,周缨动手,也不是故意的,谁知道就撞上了。那孩子受伤,我们家长会负责的。”

  蒋老师对周乔生硬的口气表示不满,简欣新不想搭理周乔,只狠狠地瞪了瞪他,对蒋老师赔着笑道,“蒋老师,对不起,周缨给您添麻烦了,回头我们好好说她,对同学动手肯定不对,给小蓓造成的伤害,我们道歉。”

  周乔没再说什么,只轻轻地“哼”了一声就走到缨妹身边,这让欣新觉得更加窝火,这个时候不能逞强,先争取让蒋老师帮着安抚一下小蓓的家长,事情才能简单一些。这周乔,还是这么自以为是。

  正说着,一对中年夫妇气极败坏地冲进来,看样子应该是小蓓的父母。蒋老师上前去安抚了一下,重复了一遍经过。看得出碍于班主任的面子,小蓓父母也不好发作。正说着,伤口处理室的门开了,小蓓头上缠着纱布,双眼挂着泪痕走了出来。小蓓父母赶紧上去,把她的脑袋捧着仔细看了个遍。

  医生说,“也没什么大碍的,额头缝了三针。”

  “三针!”小蓓妈妈惊呼着,“女孩子额头留块疤,怎么得了,以后怎么见人。”

  医生见状,又补了一句,“都接近头发了,不碍事,而且伤口不大,长得好的”

  欣新这下放了心。堆着个笑脸赶紧说,“小蓓妈妈,这事情非常抱歉。她的医药费我们拿。”

  小蓓她妈也不看欣新,一把抱住小蓓,略带哭腔,仿佛自言自语:“真是得罪了瘟神!”

  “什么得罪瘟神!这事儿还不是你女儿挑起的!”周乔按捺不住,大声说道。

  小蓓父母像是抓住了把柄一般,立刻不依不饶起来,“哎呀,蒋老师,您看看,动手打人,还有理,真是一群有娘养没娘教的。”

  欣新压抑了半天的火正没处可发,这话就像是一根引线,彻底地将她引爆:“笑话,偷人东西,还有脸说教养?”对于这个“偷”字,欣新故意说得刺耳。

  

  折腾了快两小时,耗尽了欣新的所有耐性,最后她一脸不屑地扔下五千块钱,算是做个了结。从医院出来,一看表已经六点,欣新惦记着明天的发言,拉着缨妹就要先走。

  周乔说,“这么晚了,一块儿吃个饭吧。吃完再回去。”

  欣新正想拒绝,缨妹马上接口道,“好啊。我肚子好饿。我想吃寿司。”

  闹了这么大事,这姑娘还好意思提寿司。欣新暗地里翻了好几个白眼,但转念一想,回去自己弄饭,还耽误时间,不如先吃了再回家也好。

  没等欣新开口,缨妹就一手挽着周乔,一手拉着欣新,兴高采烈地进了以前常去的那家寿司店,轻车熟路地招呼店员点菜,欣新和周乔仍然一路无言。进了店,欣新选了个角落坐下,不想被熟人看见。周乔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似乎和以前一样,在一旁和女儿有说有笑,这一切更让欣新感到窝火。

  在欣新的再三催促下,总算结束了这顿于她而言十分尴尬的晚餐。欣新招手买单,周乔拦了下来,“你知道我不会让女人买单。”

  缨妹看着周乔掏钱的样子,对着欣新说,“看我爸多好,体贴大方。”

  对,是体贴大方,对别的女人也体贴大方,欣新瞪了缨妹一眼,看着她单纯的目光,硬生生把这些话吞回肚里。

  

  耽误了一下午。晚上,一个补功课和作业,一个改明早的发言。躺上床已经快十二点了,要保持明天一早有个良好的状态,欣新心里默念着:早点入眠、早点入眠。谁知越想快点睡着越睡不着,一会儿想想明早发言的内容,一会儿又想严伸走了怎么带新人,这下彻底陷入失眠,最后她最不情愿回想的场景又一次浮上脑际。

  那个主动找上门的姑娘看上去不到三十岁,身材高挑,眼神温柔。欣新下午还有个会,到了约定的水吧,也没要水,直接就问,“我们认识吗?什么事非要见面说?”

  “我认识你。”姑娘看了看欣新,又垂下眼帘,低低地说,“乔哥,他经常说起你。”

  “是他让你来找我?”欣新突然觉得很别扭。

  “不是,他不让,是我,是我自己来找你的。”

  欣新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疑迟了几秒后,她冷冷地说,“怀孕了?”说完之后她手心一阵发凉,同时又为自己的冷静和直接感到诧异。

  这话像颗炸弹,那姑娘跳起来,连忙摆着手,“没有,没有。但是……”,简欣新能够看出她的犹豫,以及犹豫背后的坚定,果然她接着说:“我和他……我已经没法离开他了。我真的很爱他。”

  其实是在意料之中,心里也做好了各种准备,但听到这句话,简欣新还是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,双手不自觉的攥紧成拳头,不知该锤向何处。

  “你聪明、能干,事业有成,完全能够掌控自己的生活,而我不行,我没有周乔就会疯掉。”姑娘的眼泪涌了出来,“对不起,是我不对。可我真的没有办法离开他。”

  欣新没法再听下去了,她站起身,冷冷地说,“所以就得我离开?如果你们真想在一起,让他亲自跟我说。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
  简欣新后来回想周乔那时的种种举动,并没感到特别的反常,但怎么就会上演这种狗血剧情呢,她实在想不通。生下缨妹第二年,他辞职和朋友做生意,欣新虽然不太愿意,但还是给了他最大的支撑,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物质上的。好不容易周乔的公司走上了正轨,人却出轨了。现实有时就是这样不按套路出牌。作为妻子,她一直给予了周乔充分的信任和空间,哪里知道还是落得个这样的下场。

  那天晚上,周乔跟她坦白,说那姑娘是他们公司的员工,年会的时候因为歌唱得不错,而注意到她。后来有次请客户吃饭,饭后要去K歌,临时招唤她过来暖场,没想到还特别能喝,后来就调过来专门负责接待。那姑娘对他特别上心,他之前也没在意,可相处久了自己竟然也动了感情。

  那不是爱,那只是一种被需要的欢喜。周乔说这些的时候,抽掉的烟头扔了一地。简欣新知道,他是在化解自己的尴尬和愧疚。最后他说,我不会离开你,我要这个家。

  欣新觉得特别窒息,这句话于她而言没有感动,反倒是一阵恶心。周乔嘴里冒出的每一个字,都直击她的心脏,致使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脏,汩汩地往外冒血。

  周乔说完了,走到欣新背后,试图搂住她,“你放心,我会处理好她的。只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
  欣新的背挺得僵直,她一动不动,内心却在努力抗拒着那个拥抱,她问,“怎么处理,她只要你。”

  周乔一愣,欣新转过来,凄然一笑,“周乔,离婚吧。”

  欣新翻了个身,墙上的时钟指到两点,黑暗里她清晰地感觉到,枕头上湿了一大片。

  

  因为宿舍纠纷,缨妹被罚走读两周。六点闹钟响的时候,欣新觉得自己仿佛才打了个盹。

  起床洗漱,做了面条,母女俩六点四十出门,七点二十之前得赶到学校。

  欣新的粉底略打厚一些,遮盖失眠导致的晦暗之色。

  路上又叮嘱了缨妹几句,下车的时候,欣新不放心,又喊住缨妹,“不要和小蓓争,就像我不和小三争一样,”缨妹头也不回,只是答应着奔向校门。“记住,你很珍贵,渣人不配!”这句话欣新说得小心翼翼,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  

  车停在市政府学术报告厅的停车场,欣新认真整理了一下衣裙,这才拎着包,昂着头,收紧了小腹,保持着一贯的微笑走了进去。

  整个发言,还算精彩,简欣新对新钢集团钛产业的历史定位以及未来规划,作了很好的阐述。同时,她以优雅的气质、深厚的专业功底,获得了阵阵掌声。当她谢幕下场后,手心里竟然全是汗,人也虚脱得只得靠着过道的墙。

  正在大口喘着气,那边过来两个人,一个是新钢集团主管科技的副总,带着一个精壮的中年男人。

  “丁总”,欣新强打起精神,站直了身体。

  “来,小简,给你介绍一下,”丁总指着旁边这中年男人,“这是我们新原市的投促局巩局长,想跟你聊一下。”

  巩局长热情地和欣新握了握手,“简欣新,听了你的发言,这下我放心了。”

  在丁总的解释下,欣新总算明白了事情原委。

  原来,由新原市政府主导并引进的高端钛材研发、产线投资项目启动,两个月前,经过招商引资,反复洽谈,和西安硫云公司基本谈妥,届时,硫云公司作为市里引进项目将与新钢集团深度合作。

  欣新知道硫云公司,这家民企以有色金属和化工产品为主,国内小有名气,对钛原料、高性能钛合金产品的研发和应用上在行业里也屈指可数。能与硫云公司合作,对于新钢集团也是一大利好消息。

  巩局长亲自抓的项目,双方都反复磋商了不下十次,终于要进入实质性阶段,硫云公司特意参加了这次创新论坛,并当场决定,委派代表到新钢考察并签订合作意向书。

  介绍到这里,巩局接着说,“对方原来对新钢的实力还有点犹豫,觉得新钢地处西南,交通运输成本较高,而且钛产业链还不够完整,盈利能力有待考证。今天参加了我们的论坛,他们觉得新钢集团是个非常有潜力的公司,下定决心要合作啦。”

  欣新也很兴奋,强强联手,能继续加大高端钛的投入和研究,肯定能持续提升新钢钛产业的整体技术水平。

  “晚上和硫云公司的商务宴请,那边请你一定参加。”巩局长说,“有关项目的技术问题想跟你探讨一下。你是专家嘛。”

  欣新谦虚了一番,三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,就都陆续返回论坛现场。

  

  上午的论坛结束已经十二点,丁总又专门叫过欣新,交待一些准备事项。丁总走后,欣新边往停车场走,边想着合作的事情,觉得应该马上回办公室整理一些相关的资料。

  正走着,觉得身后有动静,一扭头看见一辆车跟在身后,她赶紧往旁边让,没看到脚下一摊水,脚一滑,腿上本来就没力气,身子就扑了下去。

  车主吓了一跳,赶紧停下,看到欣新痛得一脸扭曲,连忙扶起她,“大姐,您没事吧?”

  欣新扭过头,感觉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,还没等她开口,穿着衬衣打着领带的小伙子笑起来:“咦,您不是今天早上做《钛美新钢》主题发言的女神嘛。”

  欣新看他忍着笑,知道自己的狼狈,她自嘲地说,“是女神经吧。”

  好不容易站起来,一只高跟鞋的跟扭掉了,脚踝也有点疼。小伙子说,“我看您在前面走,也不好按喇叭,害怕惊到您,结果您突然一回头,自己把自己吓成这样了。您在想什么呢,那么入神。”

  小伙子一边说,一边指着后面的车,“您去哪里,我送您吧?”九成新的进口黑色吉普,就是刚才跟在身后的车。

  欣新突然想起,“唉,我怎么这么倒霉,又遇上你了。”

  小伙一愣似乎也想起来,一拍脑门,“哎,真是啊,我们真有缘。”

  欣新没好气地说:“昨天你把我车挡住了,害我差点迟到,今天你跟在我身后,得,脚崴了。什么有缘,那是倒了老霉了”

  “您确定脚没事儿?”小伙子仍然一张灿烂的笑脸。

  “拜托,快走。”欣新头也不想回,直接摆了摆手。

  “好吧,我今天可是认真地聆听了您的演讲的。希望再次见面。想好好跟前辈您请教呢。”

  欣新关上车门。

  吉普按了按喇叭,开走了。

  

  摔了跤,再加上昨晚又没睡好,欣新此时觉得浑身乏力,完全没有胃口,只想找个地方休息片刻。回到办公室,欣新倒在沙发上就睡了过去。

  闹钟吵了好久,欣新才起身在沙发上缓了缓神,快下班的时候,资料也收集得差不多了,缨妹打电话过来问,“妈,晚上吃什么?我先准备着。”

  缨妹一说,欣新才想起商务晚宴的事儿。只得让缨妹自己随便先吃点,她得晚点回去。这些年,缨妹被锻炼得自理能力不错,自己弄简单的饭菜都没有问题。

  挂了电话,脚踝的疼痛让欣新又想起坏掉的高跟鞋。离饭点还有点时间,欣新赶紧出门。去买鞋,顺道去梳头化个淡妆,商务宴最讲究仪表,好歹站出去也要代表新钢集团的形象。

  欣新提前了15分钟赶到酒店,服务员带着走到大包间,巩局正对着门和人亲切地闲聊,春风满面。旁边围站着几个人,不时地附和微笑。

  看见门打开,巩局一抬眼看到欣新,笑着说,“我们新钢集团的专家来了,今天论坛上,妙语连珠的明星。”

  众人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,恍惚中欣新却注意到,有个背影微微颤了一下,却迟迟没转过身来。

  巩局招呼着大家往餐桌上坐,又说着,“田总,您也是钛专家,今天好好跟我们简女士探讨探讨。”

  “巩局,你太抬举我了,我的那点专业早就还给老师了,哪里比得上简专家。”那人应着,缓缓转过身,朝欣新伸过手,“幸会了。”

  简欣新如雷电击一般愣住。

  虽然两鬓有了白发,额上皱纹已经明显,但是那眼神、笑容却还是专属于二十年前,那个怀揣梦想,和她一起规划未来的田秋实。

  几秒钟的震惊和慌乱之后,简欣新迅速整理思绪,换上惯用的表情和笑容,上前握手,两手相握的那一瞬间,她不知道是她还是他的手在颤抖。

  巩局长招呼大家坐了下来。先对新原市的人员作了介绍。田秋实,作为硫云公司股东之一,主管投资的副总,与新原市洽谈的首席执行官,则介绍了自己的团队成员,都是财务、工程、技术负责人和专家。

  “这位,韩肖。”田秋实着重强调了一下,“是我公司重金挖回来的人才,麻省理工的高材生,在美国着名化工公司工作了五年。”

  欣新顺着看过去,差点背过气去,那不是中午遇见的“吉普”吗,这个世界有没有这么小啊。

  韩肖接过欣新有点吃惊的眼神,笑着点头,眉头轻轻一扬,似乎在跟她打招呼。

  “韩肖将作为本次项目的主要负责人,受全权委托承接在新原的一切业务。届时,他将长住新原。”

  韩肖笑着补充:“其实已经租好房子了。”

  是,车位也办好了。欣新在心里默默地再次补充着。

  饭局在轻松和谐的气氛中进行着。

  欣新却吃得心不在焉。

  自从和田秋实分手以后,欣新自动屏蔽了有关他的一切消息。二十年,居然就再无联系。

  现在看来,田秋实过得不错啊。至少比她强。欣新想起自己,心里一阵苦涩。

  好不容易捱到结束。欣新赶紧告辞。

  脚脖子越来越疼,正慢慢往停车场走着,后面有人追着说:“走这么快,新鞋子不打脚吗?”

 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韩肖了。欣新没好气地回着,“我谢谢你了,能让我快点回家换双拖鞋吗?”

  韩肖连跑几步跟上来,“不是我找你,是他。”

  欣新顺势看过去,背后急步跟上来一个人,正是田秋实。

  韩肖看看两人,冲欣新不怀好意地笑笑,走了。

  欣新这才冷笑着:“田总,如果是有关后天谈判的事,无可奉告。如果是打听我私人生活的事情,也恕不奉陪。”

  “欣新,”田秋实的语调低沉,刚才的意气风发已经荡然无存。“这么多年了,你还在怪我?”

  “这么多年?你把你想得也太重要了。对不起,这些年,我根本就没时间想一个无关紧要的人。”

  田秋实叹口气,“也对。这么多年,你的专业没扔,心无旁骛搞研究,今天早上听了你的演讲,我真的好惭愧。”

  “你父亲当年对我说,新钢公司创业难,守业更难。因为地处西南,大学生都不愿去。他是新钢第一批建设者,不能眼睁睁看着新钢没有人才而无法发展壮大。你是新钢二代,又是对口的专业人才,他是真心希望你能把新钢建设好,了解他这个老建设者的心愿。”田秋实接着说,“你父亲,对新钢的感情,真的不是我们能够比的。”

  欣新蹲下来,泪流满面——她的父亲,那个执拗的,说一不二的简大荣,和癌症抗争了三年去世。临终前,折磨得瘦骨嶙峋的父亲拉着欣新的手,说最对不起的就是她,自己毁了女儿的梦想和婚姻。欣新是因为想到这些而痛哭不止,其实,没有父亲的坚持,就不会有她对专业和事业的坚持。而婚姻,更加是宿命。

  秋实扶起她,“再坐一坐好不好,二十年了,好多话想跟你说呢。”

  

  三天后,当简欣新胸有成竹地成为新钢谈判团队的一员,和硫云公司据理力争的时候,那天晚上田秋实的话犹言在耳。

  “我是因你而来,但这项目不是因为你。”在谈到合作的事情,田秋实说,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关注你。也关注着新钢集团。新钢集团的钛产业很有潜力,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投资的原因。但是,企业一定是追求利益最大化,所以,怎么合作,站在各自的立场,我相信我们都会不遗余力。”

  感情,绝不能成为影响全局的因素,或者,这就是所有中年人认清的事实。

  那天晚上,他们聊了很久,二十年的心结解开了,让欣新再次面对田秋实的时候,有一种轻松和笃定。

  谈判从早上持续到下午六点,双方终于签下合同的时候,会议室响起了掌声,欣新却累得摊在椅子里。

  

  似乎是更忙了,严伸辞职,和硫云公司的合作项目筹备,缨妹走读,脚却更痛了,走路都困难,欣新知道捱不下去了,这才到医院去拍片看医生。

  办公室的小袁知道她来医院,专门提醒她,年初单位组织的体检,欣新一拖再拖,这次正好去医院,“一定记得把体检做了。”小袁再三叮嘱着,“我跟医院都说好了,可别再拖啦。人家医生可比你忙,别再放人鸽子了。”

  欣新笑着答应,正好也觉得最近身体总是感觉很疲惫,顺便检查检查也好。

  韧带撕裂,好歹不算太严重,只是静养的话,怎么跑现场倒是个问题。

  检查B超的大夫也是人到中年的样子,她检查得挺仔细,边检查还边问欣新的情况。

  大夫反复压着左乳刷了好几遍,截了好几张图了,这才谨慎地说:“左边乳房有包块,洗澡的时候,自己都没摸出来?不小呢。”

  欣新心里一紧,看着医生绷得紧紧的脸,小心地回答:“洗澡洗得快,没注意过。”

  “那,平时胸部也没什么感觉吗?”

  “也没啥呀,就是月经前有点胀痛。从年轻时就这毛病。”

  女医生皱着眉毛,让欣新的心悬在半空,晃动得厉害。

  又看了半天,“起来吧。”说完就拿起欣新的单子写起来。

  欣新整理好衣服,站到医生旁边,小声地问:“医生,有什么问题?”

  “嗯,要做个手术,还要做活检。”医生头也不抬。“还得抓紧时间做,肿块不小了。”

  坐在医院的长廊里,欣新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,她仔细地看着医生龙飞凤舞的字迹,刺得眼睛生疼。父亲是癌症去世的,这些字眼再熟悉不过。

  可是,她才四十多岁呵。如果她倒下了,谁来照顾七十多岁的母亲,谁来照顾缨妹,那呕心沥血的项目交给谁,她还没有去过巴厘岛,也没好好地追过一场韩剧……一连串的问题从心底涌出,却无力回应。

  一种深深的恐惧感紧攥着她,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得特别伤心,旁边的男人搂着女孩子,一个劲地安慰着,“没事儿的,就做个小手术,别怕,有我在呢。”

  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,却不知拨给谁。

  

  周乔是在晚饭后接到欣新的电话。

  一开始,他还以为是女儿又出了什么事。

  “明天,陪我走一趟。”欣新在那边淡淡地说。

  “走,走哪里?”

  “明天六点四十,你开车来接我。见面再说。”

  第二天,周乔准点到了楼下,欣新和缨妹出来。看见缨妹笑盈盈的脸,周乔宽了心。

  “缨妹最近几天去你那里,我这边要做个小手术。”在车上,欣新还是用惯常的淡淡的语气说,“乳腺有一个结节,医生建议切除乳腺”。

  缨妹接着说,“就像安吉莉娜·朱莉一样。”

  欣新笑了笑,有些落寞。

  等缨妹下了车,周乔问:“你到底是做什么手术?”

  “嗯,医生说,乳房有个肿块。”欣新尽量轻描淡写,“是不是恶性的,要等做了活检。”

  周乔愣住,空出一只手握上欣新绞在一起的苍白的双手。这一次,欣新没有躲。

  检查,交费,周乔没让欣新操心。欣新也出奇地听话,静静地坐着等待。

  一切准备停当,要进手术室了。医生拿单子让周乔签字。周乔看了看躺着的欣新,灯光下,惨白地向他微笑了一下。

  周乔突然觉得有点心酸。

  麻药之后,伤口还疼。欣新醒了过来,周乔坐在旁边眼睛不眨地盯着她。一看醒过来了,赶紧问,“怎么样?感觉如何?”

  “有点疼。”欣新说着,想挪挪身子,却牵扯到伤口,立刻疼得咧嘴。

  周乔赶紧按住她,帮她微微斜斜身体,“你呀,别乱动了。”

  欣新点点头,顺从地说,“好。”

  周乔怔怔地,“这个时候,才感觉你像个妻子。对我无限依赖。”

  “你活得太明白。太聪明太独立,常常让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。那个,那个人,什么都不如你,却事事粘我,眼神里写满了崇拜。”周乔接着说,“跟她在一起,我特别有存在感。唉,男人的心啊。”

  “嗯,是我不好。”欣新苦笑着说,“我只是不想让你操心,所以,努力坚强。”

  周乔眼睛一红,扭过了头。

  

  第三天,主治医生拿着化验单走了进来,“简欣新?”

  “在的,在的。”周乔正在喂欣新喝粥,赶紧站起来。

  “活检结果出来了,肿瘤是良性。”医生说,“不过也不要大意,这种肿块再长的机率很高,要随时检查。”

  周乔激动得抓住医生,连声道谢。

医生还在跟周乔说着,欣新转过头,突然泪水就像决堤的河,唰唰往外涌。她看向窗外,忽然想起书里的一句话,泪流成河的中年,其实捂着被子,就可以想起一肚子辛酸的事。醒来后,又得笑着像个战士一样活着。

 

创作谈:“攀二代”的钢铁情结

■姚春早

  我身边的这一代七零后,户口本上的籍贯都不是攀枝花,随“三线”建设的父母来此,却成了土生土长的本地人。

  父母成为了钢铁企业的职工,我们在钢铁企业子弟学校成长,在工厂周边长大,仿佛就该顺理成章地接过父母的意愿,自然而然或者心不甘情不愿地成为了第二代钢企人。从青春年少到不惑之年,钢厂,就是七零后攀二代的前半生写照。所以,当我拿起笔,记录下的那些人,写的那些故事,都打着很深的钢铁烙印。

  我知道这可能不算工业题材,我写不了那样气势磅礴的钢铁发展、改革史的大背景。我只是想写出和我一样的这些攀二代们,人到中年,作为企业的骨干员工,加班已成常态,家里一地鸡毛,心情烦燥得如烧得旺盛的高炉,随时冒出火星,油腻疲惫的状态,比厂里七十年代的设备都不堪。他们经历着的人生迷茫,承受着的工作压力,他们的无奈、拼争、青春、爱情、事业……都是我创作的动力和源泉。只是,他们生活或工作的环境,都与钢铁有关。因为我生在其中,深深了解且熟悉,甚至很多时候,我觉得像在写自己,不仅写我们每一天的喜怒哀乐,也写一辈子只选择钢铁的理由和坚持。

  钢铁元素已经深入骨髓,自然就流淌于笔端。我还是会写,因为我们是和钢厂一起成长,只要成长,就有成长的故事,这些故事或多或少都可能会与钢铁有关。

责任编辑:曾 兴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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