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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小说《宽井》(节选)作者:石阶
文章来源:bet36比分返还本金_bet36家庭住址怎么填_bet36最新体育网址?   发布时间:2018年11月06日
  

悬子的砖窑还没动土,就请来了说书人,说是怕天冷了,乡邻在街上听书会挨冻。这只是一层意思,在花出去一大把承租款之后,再显显经济实力,这也是为砖窑动工圈劳力,为换届攒人缘,更是为了端阳考上大学这件大喜事而高兴。

  天刚擦黑,琴胡小鼓就紧三通慢三通地响了起来,直响得把人都吸引过来,把高门楼外拥挤得水泄不通,说书人才停下小鼓,站起身白眼珠朝着天,说:“甭挤,都甭挤。再说了,都凑得近,大家瞧俺,俺瞧大家,咱这也是鸡蛋换盐儿,两不找钱儿。”

  说书人是个盲眼汉子,他以自嘲作开场白,顿时引发了哄笑,正在这时他“啪”地一声拍下醒木,接着又是小鼓“嘭嘭嘭”连响三声镇住场子,胡琴声从静寂中悠悠而起,说书人放出了由弱至强,由低到高长长的一声喊。

  众人等的就是这一嗓子提气开场喊。叫好声中,白娘子出峨眉,游杭州,西湖断桥巧遇美少年许仙的《白蛇传》就开了场。

  悬子坐在书案近处,说是有事就搭把手,不一会就被盲眼汉子那时而委婉时而激昂的说唱勾住了。

  碧莲听过两回,却没感觉到说书的妙处。今天是自己家请的说书人,她就挤进挤出给说书人倒水添茶。悬子想制止碧莲这多余的举动,想想是自己家掏钱请的说书人,碧莲露露脸,也是提醒别人该领他家这个情。

  说书人只要醒木拍上书案,别说冬天不喝水,就是三伏热天,说得大汗淋漓也不会端端茶杯。口干舌燥就忍着,满头大汗时一甩头让汗珠子飞扬开来,讲究的是弦子不停声不歇,往往越是说到声嘶力竭之时,正是听众情动肠牵之处,这时候说书人表现的是卖力,听书人感到的是痛快。

  碧莲再次挤进来探着身要倒掉凉茶,添上热水,拉弦子的女人扭过脸,盯住她摇了摇头。碧莲转身往外挤,听到有小孩在她背后说了声“讨嫌!”

  碧莲还没回过神来,就听说书人用更为紧迫的节拍唱到:“为索夫水漫金山寺,可怜山下众苍生,眼睁睁又是一场闹,三言两语咱说不清!欲知魔道谁胜出,下回书场上哦——言分明啊——哈呵——”接着重敲了三下小鼓,盲汉再次拍下醒木,息了鼓,收了声。

  接下的两天,都是天刚擦黑高门楼前就响起弦子小鼓,瞎眼老汉用三个晚上就将《白蛇传》全本说完了。

  

  昨夜下过小雪,一大早天就放了晴。悬子的砖厂破土动工了。六七十个壮劳力挑土夯窑,看上去很有大工地的气势。

  悬子正和烧窑师傅说话,听到马柱大声说:“农闲嘞,管顿饭就不赖了,还一天给两块钱,俺说是多余。”悬子明白马柱这话的意思,想起马柱听书听得过瘾,眼睛直盯盯看着盲眼汉子说了三场书,一句高抬他的话也没说,这会却在替他买好。悬子心里有些不痛快,还是回应了个笑脸。

  铁匠马老歪正往筐里装土,直起腰朝悬子问:“你说说,这《白蛇传》只说了三天,就说完了全本,咋还说得跟《水浒传》一样热闹。”

  韩中立从窑那边喊:“老歪稀罕上白蛇精了,想叫她来给你暖被窝吧?”

  马柱接着说:“中立,你家屋里的长得俊,会是条老蛇精吧?”

  韩中立从窑围子里伸长脖子喊:“柱子,咱们说的是正经话,你就着急护短,难不成老歪也和你亲二叔一样短,短得出不来?”

  工地上笑成了一片,马柱提着根扁担,边走边说:“他娘的韩中立,爷爷今天成全你当 个铁拐李。”

  乡邻都知道马柱比韩中立气力大,早有人起哄喊:“中立还不快跑!”悬子看到韩中立没有退路,便赶紧上去拉住马柱,说:“柱子哥,瞧小弟面,算了。”

  有人笑着说:“柱子,你老歪叔也用不着你护短,人家自己的家伙不是管用了吗,还怕谁再说啥?”

  马柱听出来这话里的意思,二婶有了女儿秀玉,成了马家的糊涂账,有人当众提这事,马柱哪里又受得了,他上去揪住那人的衣领说:“再说一句,俺连你一块打。”

  马老歪怕事闹大,拉住马柱的胳膊说:“柱子,不瞧僧面还得瞧着佛面,悬子这砖厂才动土,咱不能在这儿弄出人命。”

  韩中立见有人横在中间,趁机说:“柱子,俺说话说得不是地方,这就给你老歪叔赔个不是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”

  洪师傅喊:“不赶着紧做活,夜里结了冰,明儿还得挖半天冻土。”

  马柱骂了声:“关外乡人个 事!”

  看着工地上又恢复了正常秩序,悬子还为刚才那一幕感到后怕。他知道马老歪在铁匠铺当了几年学徒,打出来的镰刀瞧着像模像样,安上刀把刀刃就歪歪着,打出来的锄头也是安上把就歪歪,师傅说,你可真是个马老歪。结果铁匠铺里他的手艺不出名,“马老歪”这个名字却传得不近,谁家孩子干出个不成样子的事,大人就会说,“就你这样,吃啥啥不剩,做啥啥不中,长大了也是他娘个‘马老歪’。”马柱把这样一个做啥活都做不成器的堂叔护得紧,似乎护着马老歪就是护着马家人的面子,就显得他马柱的翅膀硬。

  悬子一直觉得马拴看不懂马柱,就拿村委这件事来说,马柱似乎另打着算盘。

  

  接连五天砌砖压土,悬子的砖瓦窑就突兀地立在空旷的阔野,远远望去,像随时就会冒出狼烟的烽火台。

  大地结厚了冻土,乡村进入了冬闲,悬子又开始早出晚归到县城跑运输。

  近了年关,碧莲又犯了思乡病,脾气坏得随时想要摔盆砸碗,见悬子拿出二十多块钱给了电工,心里头就来了气,忍了又忍还是耐不住这份心痛,在院里堵着男人抱怨说:“你三两块钱还心痛人嘞,咱一交就是几十块。”

  “你懂个啥,这不是赶上农闲嘛。”悬子说着往堂屋里瞟了一眼。

  碧莲说:“农闲咋着?”

  悬子不愿再多说,进自己房里捧起一本小说,见碧莲跟进来了。就压着,说:“不像是电费的事,想老家了?咱这家也离不了人,要不然,你引着俩娃子们回去一趟?”

  碧莲猛吸了一下鼻子,小声说:“要过年了,咋能丢下你一个人在家过年。”

  悬子开玩笑说:“你引韬子走,留下小闺女陪俺过年。”

  碧莲抹了一下脸,抬头瞅着悬子说:“这样俺更走不出去。”

  悬子说:“再等等吧,过几年娃子们能顶门立户了,咱俩带着娃子们去一趟。”

  碧莲说:“到那时候,老人还在不在都难说了。”

  “啥话,前封信上不是说老人身体还硬实着嘞。”悬子嘴上这么说,心里头却并不是这么想,碧莲的爹已经过世好几年了,碧莲的娘也是上岁数的人,说是身体硬实,哪天说来了病谁也保不齐会出啥事。只是他这阵子离不开,让碧莲带着两个小孩儿走他不放心,让碧莲一个人回去更怕她一去不回。

  “谁知是咋着,一到年关,想家就想得一身不自在。”

  悬子见碧莲说话间又是一副要落泪的样子,他不得不认真地看待这件事情了,靠在床头上想了一阵子,说:“这两天你就引着韬子走,在路上你有个伴,他也能背点东西,年前能赶到老家。”

  “小闺女不引着?”

  “你去隔墙说说,叫三九他娘帮咱引几天。”

  “人家能应下?”

  悬子说:“兴许能中。”

  正像悬子估计的那样,花子答应替碧莲照看刘娟一段时间。

  悬子把碧莲和儿子送上了火车,碧莲兴奋得两眼放光,那一刻,他觉着自己蠢得像头猪。

  

  看电视的人陆续走了,悬子把几块红薯扒拉到地上,这才起身去关电视。

  瞧电视的时候马柱打盹发出了鼾声,电视一关他就醒了,而且没有要走的意思。悬子拾起一块红薯往地上拍了拍,捏了两下递给马柱,这才拖过蒲团塞到屁股底下,说:“趁热拍几下,好撕皮。”

  马柱把脚从火盆上挪开,站起来伸着懒腰,面朝着房梁打了个大哈欠。嘴还没来得及合上,就说:“撂往常,这会儿都睡醒一觉了。”

  吃完了几块烤红薯,马柱还是没有走的意思,悬子拍掉了粘在手指头上的红薯皮,掏出香烟。

  “你知道……”马柱说了半句,顿了顿,接着说,“村里要改选的事,俺说过要给拉选票。按说吧,你当村干部比谁都合适,亲戚少,办事也好一碗水端平。可这眼下咱要是硬去拉票,得罪了老村委你又没选上,往后那麻缠事就多了。俺不怕个啥,大不了多出几回义工,老弟就不一样了,动不动就要你赞助,你得花多少冤枉钱才是个头。”

  悬子低着头,也把手伸到火盆边暖着手,淡淡地问:“你当村干部咋样?”

  马柱当即说:“去,咱就没起这念儿。”

  悬子苦笑了一下,马柱接着说:“寨子里好几个姓,哪个姓不是都抱着团?就算马家人不少,咱也不想出这个头。”

  悬子说:“本来当不当村干部也没啥,就是怕受人家拿捏。”

  “当个村干部就不受拿捏了?说不定受的闲气更多。”马柱搓了搓手,接着又说:“就咱俩这关系,俺肯定投你一票。话说回来了,三票五票也吃不上啥劲,你说是不是?”

  悬子听明白了,马柱说的三五票,也就是马柱自己家那几口人,真要投票,肯定会比三五票多些,隔壁花子会选一票,自己家也有两票,有这屈指可数的十张八张选票,显然离村干部的宝座还太遥远。想想自己这两年已经有了些威信,也帮过乡邻不少忙,真舍下脸去动员选票,选上的胜算还是有个几成。他摇了摇头,叹息着说:“要是马拴在家就好了,只要俺俩能商量着做事,俺就敢拍着胸脯子站出来竞选。”

  马柱迟疑了一下,说:“不是俺说啥,你能把拴子这小屁孩当亲兄弟看待,咋就不能对他哥说句掏心窝子话?有啥打算老哥也能助你一臂之力。你一直照顾着连墩家的,寨子里谁不说你为人仗义?你这样的男人咱寨子里就没有第二个,老哥就是瞧中你这一点。人活着,能活出个人样的时候就该活出个人样。光靠着自己一个人还不中,一个好汉还得要三个帮嘞。”

  夜已经很深了,火盆里的余温早已退去,雪片在院子里无声地飞舞。

  悬子静静地坐着,心里头却并不平静,三十好几快到四十的人了,才头一回和村里的大男人这样面对面地坐着说话,他几乎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,最后还是忍住了。他感觉到被马柱来回绕,话里话外套的都是近乎,却没一句话是实诚的,他这会没心思再听马柱绕下去,就说:“明年秋天咱几家联手,扣它一片塑料大棚,种成了疏菜就拿小四轮往外运,免得一大冬就这么闲着。”

  马柱兴奋地一拍大腿说:“早说出来,咱今年就不会闲得蛋疼。”

  悬子想的并不是这个,扣大棚,只是闲聊着打发时间。看到马柱有些兴奋,悬子觉得自己脸上滚烫,要不是一直低着头,这张长条脸还不知红成了啥样。话题已经到了这儿,悬子只好接着说:“冬天扣了棚,来年把育过的麦种到地里,收成能和头年冬天种下的小麦差不离。”

  马柱说:“真该早动手。”

  悬子笑着说:“大棚里种菜也不是吹糖球,得买骨架、塑料薄膜和种子化肥嘞。俺今年把钱都投到砖窑上了,等砖窑挣下钱,就赶紧扣大棚。”

  马柱起身说:“老弟,往后有啥就说出来,上刀山下火海老哥都陪着你。”

  悬子点头敷衍着,内心里还是受到了感动。到了门口,马柱又说:“咱扣成了大棚,寨子里人还不得都跟着咱扣,只要你带头让他们都致了富,村主任算个 ,当乡长也会有人投你票。”

  悬子站在大门口,看着马柱推开大门,回头说了句,“回吧!”马柱应了一声,两扇大门同时关上了。

  

  悬子钻进凉被窝,一时半会也睡不着,想着刚才的情景,判断不出马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。就算马柱说出了如此恳切的言语,悬子也找不到对他的亲近感。刚才说扣大棚,那只是一时没话找话的闲谈,现在想想还真的可行。等烧上两窑砖卖成了钱,收了秋庄稼就扣上两三亩大棚。这样一来,冬天做不成砖的时候能把韭黄、茄子往城里送,那都是钱啊!用不了几年就能买回一条采沙船。

  悬子由发财的美梦又想到了马柱。他扪心自问,都说人心换人心,马柱说了掏心窝子的话,自己咋就还会藏着掖着这点心思呢?他觉得自己能挣钱,也敢花钱,就是不愿像娘那样过日子,没想到真正和别人交往起来,受过娘浸染的为人之道就从骨缝里往外沁。

  

  踩着厚厚的雪,悬子走出寨子,他的砖窑在大天野地里。

  几场雪积在地上,已经有了近两尺深,每跨出一步,“咯吱”几声才能落踏实,幸好最近洪师傅没在窑上,若不然,一天往窑上送三顿饭,还真是苦差事。

  新窑落成后,洪师傅坚持要在窑里铺地窝子,说是新窑沾了人气才能听使唤。悬子用小四轮拉来了麦秸堆到窑里,又拉来几捆玉米秸堵窑口,窑里就窑顶口有团圆圆的光亮,洪师傅把铺盖卷丢到了麦秸上,说是“独享一片天空”。

  洪师傅住新窑里暖窑避邪了几天,就说要出去走走,悬子留他一起过年,洪师傅没有接受,这一去就要等大地回暖了才回来。

  洪师傅常年在外,胆子大,说道也多,说起神神鬼鬼的事总像有根有椐,能吓着别人就是吓不住他自己。他说是从小练就了一身武艺,三五个男人近不了身,狼虫虎豹也不在话下,那口气俨然是当代武二郎。

  窑是新窑,里面除了麦秸子,啥也没有,悬子却不能不来给空窑贴上门联。要过年了,有门就得有门联。

  开春解冻后要在这里做砖做瓦,挣回大把大把的票子,悬子给自己将要大展宏图的砖窑写门联时,便直抒胸臆地写了横批“大展宏图”,思绪一下子就跳到了上小学时连苗写的作文——“最高指示,俺的哥哥去当兵,思想很好。”他苦涩地笑了笑,提笔写下“四海翻腾云水怒,五洲震荡风雷激”。写好后又仔细端详了一阵,觉得这气魄无人能比,便满意得直搓手。

  西北风吹散了薄雾,也捎来了西北方的寒气,尖利的寒风吹得他有些打晃,两只耳朵像是受着小刀的划割,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,两手捂住耳朵踉跄着朝砖瓦窑接近,走着走着,发现雪地上有一串串零乱的小脚印,心里不免有些发憷,蹲下辨认一阵,想到兴许是谁家的狗进窑里产了崽。他把大红门联掏出来放到地下,再次紧了紧扎棉袄的腰带,这才凑过去慢慢扒开了挡在窑口的秸杆,眼前的景象让他顿时喜出望外。

  一大群野兔受到了惊扰,先是愣神接着就在窑里乱蹿。

  人和野兔展开了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。“多肥的兔子啊!这一年也不知吃掉了多少庄稼。”悬子每捕获一只兔子,心里边就添上一分惬意。兔子往门口跑会被悬子蹋着,往高处蹿也够不着那道圆圆的窑顶口,可怜这群兔子,被正当力壮的男人堵在窑里毫无退路,先还成群地乱蹿,不大一会成了零星的三五只,它们耗空了气力也没能钻出窑口,窑里的死兔子已经成了堆。

  

  悬子一进寨门就伸长了目光,从东寨门望到西寨门,也没见到一个人影。他不怕别人瞧见他背的野兔,怕的是被别人看见他这副衣冠不整的狼狈相。

  悬子快步走着,眼看就要到家,马家的大门开了。马秀玉愣了愣神,说:“悬子哥,今天还能让瞧电视吧?俺娘说近了年不让串门。”

  悬子边走边说:“来瞧电视,就得和三九一样,叫叔,听到没有?”

  秀玉打量着野兔,说:“你还跟俺柱子哥叫哥嘞。”

  悬子说:“回去把你娘叫来帮着拾掇,今儿吃兔肉。”

  秀玉高兴地问:“也叫上三九?”

  悬子说:“中。”

  悬子把野兔丢到了正房的前檐底下,就听到秀玉拍着隔墙的门,大声叫:“三九,快出来,快点,有好事儿!”悬子知道秀玉说的好事是过来看电视吃兔肉,就站到院子里朝隔墙那边喊:“三九,叫你娘也过来。”

  花子在墙那边大声说:“天寒地冻,也没冻住这几张嘴。”

  听到花子搭了腔,悬子就进堂屋生上了火盆。

  寨子里能天天烤火盆的没几家,悬子用小四轮拉了煤回来,一年里就有大半年往灶里填煤,省下烧柴冬天里就能烤上火。头些年秸杆还田,地里也施些农家肥,这两年良种和化肥配着套下来,地里不上化肥就没有收成,麦秸、玉米秸、棉花杆、花生杆就都拉回来往灶坑里填。花生杆喂牛最好,悬子有了小四轮,不再问别人家借牛,花生杆也成了柴火。

  悬子抱了一大抱花生杆丢到火盆边,就赶紧去调电视,这当口,马秀玉就已经进门了。她不知道是不是该称呼悬子一声叔,干脆就啥也没叫,坐到火盆边见花生杆子上有几个小花生,顺手揪下吃着,这才说:“哪天俺家有电视就好了。听拴子哥说外头人瞧的电视都有颜色了。”

  悬子挪着天线说:“就这黑白电视,咱还调不清楚嘞。”

  “还是有颜色好,脸上擦了红也能瞧出来。”马秀玉嘴里嚼着,手不停地在杆子里翻着,也没误了说话。悬子没再跟她闲磨牙,好歹电视里有了声影。

  马二婶一瞧见那堆野兔,惊讶得张大了嘴,随即感叹了声:“老天爷呀!”悬子说:“窑里逮的,秸杆堵着门,一只也没跑出去。”

  “你真能。”马二婶夸了一句,往门口瞅了一眼,接着说,“这些肉,能当杀头过年猪。”

  悬子往堂屋瞅了一眼,大声说:“马二嫂,秀玉再把俺叫成悬子哥,可就是差着辈了。”

  马二婶明白悬子的意思,朝着堂屋说:“秀玉,下回记着叫叔。”秀玉并不吃他们这一套,接嘴说:“他跟大哥二哥平着辈,俺咋能叫叔?悬子哥就是悬子哥。”马二婶冲进堂屋撩了闺女一大巴掌,呵斥道:“这是给你长点记性。”

  秀玉刚干嚎了一声,花子一跨进门就说:“在别人家管教闺女,大呼小叫的别吓着小娟。”

  马二婶也不示弱,接嘴说:“管教俺闺女,有你啥事了?”

  悬子见两个女人话不投机,赶紧说:“叫秀玉回去说一声,今儿咱几家一起吃顿饭,免得大年初一你家一碗,他家一碗送年饭。”

  花子这才瞧见前椽底下堆着的一堆兔子,吃惊地问:“哪弄的?”

  悬子说:“窑里。”

  “可真能,一大早逮恁多野兔。”

  马二婶不阴不阳地插嘴说:“是啊,全寨子的男人里边,咱们悬子最能。”

  花子说:“俺不敢高攀。”

  悬子冷着脸说:“一见面就刀来枪去地没个完,要是实在不愿意,恁俩都走!”

  “走就走。”马二婶说着往外拧了拧身子,腿却没挪窝。秀玉说:“她才舍不得走嘞。”

  悬子后悔叫来了这两个女人。如果不是回来的路上碰到了马秀玉,最多就是自己往对门院子送两只,往花子送两只的事。一时心血来潮,把这两个女人叫到了一起,打嘴仗便在所难免。

  悬子往前檐的明柱上钉了一根大钉子,吊起野兔剥皮,马二婶和花子把剥出来的兔子开堂破肚。

  三九弯腰数了一阵地上的兔子,又把柱子上吊着的和盆里洗着的都数到了,神采飞扬地比划着说:“好家伙,一下就逮了二十八只,咋背回来的。”

  悬子笑着说:“只要你肯帮忙,翻过年给你做件兔皮坎肩,瞧瞧这是多好的兔毛,一年里就冬天最厚实。”

  花子赶紧说:“不用,娃子家长得快,穿不上两年就小了。”

  悬子说:“能做好几件嘞,做一件大的,两件小的还用不完嘞。”

  马二婶淡淡地说:“你们爷儿仨都有穿的了,就俺秀玉冻着?”

  悬子心里“咯噔”一声。

  花子忍着马二婶的冷语,面子上也就挂不住,尤其当着悬子的面她就更不愿示弱,看着马二婶,说:“有啥话也先忍忍,等秋天咱们到庄稼地里慢慢理论还不中?”

  秋天,庄稼地?当然是悬子和马二婶在庄稼地里那一幕。马二婶从牙缝里“呲”了声,悬子赶紧对三九说:“三九,把兔皮拿后院去,弄麦秸子塞到肚子里头,塞紧点,做完活就有肉吃了。”

  眼见近了中午,还没见马二来,悬子问秀玉去说清楚没有,没等秀玉答话,马二婶接嘴说:“不来就不来吧,煮好了俺捎回去。”

  不知不觉天空又飘起了雪花,小北风吹得人伸不出手。原先在前檐下做着的活都转移到了灶房,马二婶拉着风箱,“呼呼嗒嗒”的节奏持续了一阵子,撩人的香味就贴着泡桐木大锅盖的缝隙钻了出来。

  马二婶守着灶口,不时地转过身给花子搭把手。看着眼前的景象,悬子突然觉得这两个女人离自己是这么的近,这是心里边的亲近。他靠在门框上剥着兔子,马二婶把另一只兔子拿到灶口边暖着,待悬子剥兔皮时,指尖还能感到兔子身上的余温,悬子心里就涌动着莫名的暖流。过了好一会,花子说:“给他们娘儿俩留点吧。”

  花子这句话打断了悬子的胡思乱想,他低着头说:“谁知道那娘儿俩啥时候回来。”

  花子和马二婶异口同声问:“走时候没说?”

  悬子尴尬地笑了笑。

  马二婶白了悬子一眼,半真半假说:“俺说这是肉包子打狗。”

  马二婶这句话又挑起了悬子的心病。他和碧莲生活了十几年,还真猜不透碧莲的心思。想着碧莲,他就想起了村主任,当初就是村主任给碧莲牵的这根线。他突然想起该给村主任送两只去,大声朝堂屋喊:“三九!三九!”等了等没听到回应。

  三九在雪地里专注地往兔皮里塞麦秸,悬子走过去抱了麦秸丢到火盆边,回头说:“你憨啊!下着雪也不知进屋。”

  三九笑了笑,说:“忘了。”

  悬子从三九脸上还真看出和端阳相像的地方,花子说过肚子里的孩子是连墩的,悬子一直信以为真,经马二婶这一说,他这会越看越觉得三九就是他的儿子。

  三九出去之后,马二婶说:“四川人过日子就是精致,灶房里头葱姜蒜啥都齐全。听说,她下碗面,那辣椒都够咱发两回汗。”

  花子往瓦盆里添了点凉水,又从后锅里舀了点热水渗进瓦盆。马二婶接着说:“幸好过了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了,要不然他瞧着灶房里这一摊子,还不得说咱这是残害生灵?”

  花子说:“难怪你抢着去烧火,这些剥啊砍啊的活交俺俩做。”

  马二婶说:“恁俩做活不是搭配得好嘛。”

  听着马二婶这话,似乎话里还藏着话,花子和悬子也就没再搭理这个话茬。

  这些年花子和马二婶很少凑到一起,今天是悬子把她们招呼到了身边,两个人心头的醋意就随灶口的火苗子升腾。花子想到这些年马二婶下地都跑在马二前头,悬子和马二婶在秋庄稼地里还不再找机会上演他们那一出好戏?

  马二婶心里也没闲着。连墩死后,谁给花子说媒都遭到毫不客气地回绝,更何况三九长得有点像端阳。悬子和韩家一墙之隔,当初墙那边还是一大家人的时候,悬子还弄大了连苗的肚子,现在墙那边只剩下花子和三九,悬子的来去哪还再用遮拦。

  两个女人各自揣着心思,悬子也没再多话。剥完了兔子,悬子抱着兔皮到堂屋坐着填麦秸,花子一只只往长梯上边递,悬子一只只往后山墙上挂,把深秋挂柿饼的木桩子都占满了。花子突然说:“挂这些兔子,还不得把狼招来?”

  花子只是有口无心地随便一说,见悬子不吭声,她就真的担心了,看了一眼两家之间那道低矮的土墙说:“瞧瞧这矮墙头,俺可是怕嘞。”

  悬子也跟着看了看后隔墙,前些年后墙还有一人多高,这些年风吹雨淋,墙头被冲刷得矮下去了一大截,悬子凑到墙边比了比,回头见花子羞红了脸,赶紧说:“俺天天去庄稼地,肚子里这点肥水,直接就上到地里头了,白天从不来后院。”

  花子的脸就更红了。悬子知道自己越描越黑,还是硬着头皮说:“不是……没注意墙头低下来这么多,等开春烧了砖,咱先把这儿垒成砖墙。”

  花子赶紧掩饰说:“俺不是多那个心,冬天狼肚子饥,进了寨豁子,还不闻着这兔味过来?”

  “冬天啥都冻住了。”悬子说完,见花子半信半疑,就接着说,“等几天兔皮风干了就取下来拿去熟,要是还不放心,天不黑就扣住后院门,狼再咋大胆,白天也不敢进寨子。”

  “真的给两娃子做坎肩?”

  “做!剩下的你做床兔皮褥子,免得脚底下冷。”

  “就你知道心疼人。”花子说着就又羞红了脸。

  悬子没再吭声,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,他怕再招惹上是非。三九有一点点像端阳,也有点像冬妮,以前花子说过肚子里的孩子是连墩的,悬子当时也信了,毕竟连墩正值壮年,花子又时常往河边去,两口子该做的事一定少不了。悬子现在想想,端阳走后有过不再帮花子的念头,还没等到麦收秋播连墩就出了事,他想撂挑子也撂不了。好歹身边有碧莲跟着,要不然还真会引来闲话。

  花子是要面子的人,想起悬子并没有稀罕过自己,当初帮着种地只是为了端阳,不由得问:“端阳这阵咋样了?”

  “上了大学。”

  花子急切地问:“啥时候的事,咋不早说?”

  悬子笑着说:“俺请人来说书,一半是为这事高兴。”

  花子笑着说:“天大的好事你咋就一个人偷着高兴,早点说出来,俺这当妗子的也跟着沾点喜气。”

  悬子和花子正说着端阳的事,就听到三九喊:“秀玉,俺娘去哪了?”花子听到儿子叫喊,赶紧出了后院。

  三九站在院里,兴高采烈地举着一条猪肉,说:“俺说不要,主任家非要给,说是年关上头不能让俺空手回来。”

  花子接了那一斤多五花肉,掸着三九头上的雪片,说:“杀猪回礼,也用上这大半天。”

  马二婶探头看了一眼,不屑地撇了撇嘴,一边搅着锅一边说:“听说,村主任家今年杀了一头大年猪。眼见这膘也不算厚,跟俺家的差不了多少。”

  花子知道马二婶这是要拿杀过年猪的事眼馋她,就闷着头往盘子里捡着馒头,连嗯都不再嗯一声。

  三九还没出生连墩就没了踪影,寨子里的人就传言三九命硬,没出娘胎就把亲爹克死了。花子知道连墩的死不关三九的事。都说水火无情冲走渡船的是大水,何况连墩也不一定是三九的亲爹。这些话花子没地方说,只能眼瞧着三九在外边受人奚落。

  她这些年都没喂猪,今年也是在年前买回来十几斤肉,煎的炸的都拾掇停当了。她不愿和马二婶比高低,眼瞧着三九一天天长大,那才是自己的长远指望。她不愿和马二婶多说,凑在一起又总躲不开马二婶的话题,她站在房椽下突然想起了刘娟,赶紧说:“这一扭脸,秀玉把小闺女携哪去了?”

  “叫她爹去了。”马二婶答得肯定,也答得自豪,言下之意是秀玉好歹也还有个爹,这就比三九有依靠。

  花子没接马二婶的话,仰着脸说:“下着雪,天还能阴成这样。”

  雪一直下着,天空的阴霾压得也很低,今天是腊月二十八,电视开着,乡邻也不会来串门。悬子在枣树边的雪堆上挨边铲了一排坑,把洗净的兔子摆了一圈用雪盖上拍结实,又往雪堆泼了两遍冷水,要不了多一会儿,鲜兔肉就会变成冻兔肉。有这层冰护着,就是黄鼠狼来了也掏不出来。

  花子抱着悬子的闺女先走了。烧好了兔子肉,马二婶和秀玉一人端走了一大碗,马大家一碗,马二家一碗。三九端了一大碗回了隔墙那边。刚才还乱哄哄的院子,突然就冷清了。

  看着还剩在大锅里的兔肉,悬子却没胃口,电视屏幕里犹如院里的景致,也是没完没了的雪花飞舞。他抬了抬屁股想起身去关电视,腿没使上劲,又一屁股坐下了。在窑里逮了一阵兔子,回来又忙了这一阵子,一闲下来困乏也就袭上了身。

  村里人的习俗像常言说的那样男主外,女主内,悬子家一直也是这样,往日回来只要表现出劳累,碧莲就会炒上一盘葱花蛋,端出一杯二锅头,轻声说,“喝酒解乏。”悬子爱吸烟,对酒不大感兴趣,女人端来了,也就毫无表情地接受。

  他不知道碧莲是不是喜欢自己,碧莲说,外面的事都靠着男人嘞,屋里的事有俺。碧莲只是说得好听,明知道自己的男人不会做饭,蒸下两大笼馒头就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  悬子有时候在火盆边烤两个馒头,有时候就烤几块红薯当顿饭。没想到几天下来,大便就不怎么通畅了。他担心再这样下去,烤红薯烤馒头会成为当年的白土。悬子想到这里就感到了害怕,自然也想到了菜窑里的大白菜、大萝卜,家里存着足够多的菜,不管会不会做,哪怕是白水煮菜,也得每顿吃上点。过两天该包饺子,不管会不会包,这件事也马虎不得。

  悬子胡思乱想了好大一阵,直到花子端着碗小米粥进了院,他才从思绪中恍然醒来,接了粥顺手撂到了条桌上,说:“给俺做碗菜吧,几天没吃菜怪想得慌。”

  “说啥悄悄话,想谁了?”马二婶人还没到,声就先到了。她说不能还个空碗,把面条往条桌上放的时候看到了小米粥,便说:“好福气,还有人应记着。”

  悬子知道马二婶这会儿也不会回去,就说:“吃了没有,要不咱几个一起喝点?”

  马二婶看了看花子,说:“有酒还能留不住客?就是怕谁不方便。”

  花子听出马二婶的话里带着刺,想走也走不开了,只得说:“别一天到晚话里夹枪带棍,嘴馋了就留下来喝两口,一个寨子住着,咱谁还不知道谁。”

  马二婶便说:“都知根知底,俺也不外道了。”

  一小盆烧兔肉,一碗葱花蛋,一碗素炒大白菜,一碗胡萝卜加白萝卜搭配成的凉拌双丝。在这阴霾若雾的雪天里,这碗拌双丝颜色便格外鲜亮,胡萝卜、白萝卜切得丝细如发。悬子和两个女人对面坐着,一时找不到应景的话,倒上酒先闷下一大口,才想起说:“吃,都吃!”

  花子赶紧推了推粥碗,说:“空肚子喝,会烧肠子。”

  悬子喝粥,两个女人喝酒,不大一会儿花子的脸就红润起来。马二婶说:“到底是不下地的人,四十出头了还细皮嫩肉,脸一红,还像谁家才娶进门的小媳妇。”

  花子叹了一口气,说:“不出门有不出门的难处,俺孤儿寡母哪敢往人前站!”

  “寨子里谁有你那日子过得匀势?缺钱了闺女会寄钱回来,眼跟前的三九也听话,眼瞧着也快能顶门立户,地里那点活悬子帮着,你也该知足了。”马二婶说着,看了悬子一眼。

  悬子说:“快过年了,咱不说那些,能喝喝,不能喝就算了。”

  马二婶笑着说:“才喝这点就心疼酒了?开了的酒瓶子就没有再扣上的道理。”

  马二婶反客为主地斟了酒,对花子说:“这些年了,咱们几个还是头回坐一起端碗,有啥话想说就说说。人生在世,啥都是个缘,要是碧莲在家,悬子也不会叫俺来搭手,秀玉也只能隔着街道闻个香味。”

  悬子听出来马二婶是嫌他冷落了秀玉,赶紧说:“白捡这么多野兔,再咋着说,俺也不会关上门吃独食。”

  “咿嗐,”马二婶感叹了一声,接着说,“啥时候你也没舍得往俺院走走。”

  悬子看着马二婶说:“旁人不知道,你还不知道?俺这也是没办法。”

  马二婶喝下一大口酒,才接着说:“也不知端阳这阵咋样了。”

  花子说:“听说,上大学了。”

  “真有这事?”马二婶问。

  花子说:“悬子说的,还会有假?”

  马二婶顿时收住了笑脸,忿忿地说:“咋没对俺说?”

  悬子推开空粥碗,端起酒盅,说:“说去说来咱都是自己人,往后就消停点吧,见了面就不要你一句我一句抬杠,哪天说露了嘴,啥话传到碧莲耳朵里头,咱们脸面上都不好看,万一娃子们听见了咱还有啥脸活着。”

  马二婶感叹:“这么大的事你也藏掖得住?”

  悬子说:“没办法,人心隔肚皮嘞。今天关着门说话,也都不是外人,俺也掏个底,往后俺不会不管秀玉,三九这边也一样。要说不透风的墙,瞧瞧,哪面墙都透着斗大的风。”

  悬子只顾借着酒劲口无遮拦,花子的脸面上就有些挂不住了,红着脸说:“咋瞎说嘞?俺三九的爹是连墩。”

  马二婶见花子还要遮掩,便幸灾乐祸起来,心想你花子不是要当贞节烈女?即使三九不是悬子的种,听悬子说这话的意思,悬子和花子也一定有过那种事。她觉得自己的男人不中用,自己在外寻点野食也只是借种,这和偷人养汉并不相同,顿时就觉得花子有了把柄在自己手里,便笑着说:“大妹子,还真没瞧出来,那会儿,船上那当家的可是还欢实着,咋也没填满你这口井?”

  花子恼怒得把酒泼到了马二婶脸上,马二婶一边擦着脸一边说:“咋,做得出,还怕人说?!”

  花子强硬地说:“谁做啥了?庄稼地里那事,谁没见着是咋?”

  听到花子又提起庄稼地,马二婶说:“那是借种,不像那些人,屋里有还到外边偷。”

  花子这回是把斯文丢了脑后,捋了捋棉袄袖子,就要对马二婶动粗。悬子大喝一声:“出去!都出去!”两个女人愣了愣神还要动手,悬子又说:“日子反正这样了,那娘儿俩也不知还回不回来。俺豁出去了,这会儿就把身边这俩娃子叫过来,俺放一块养着。”

  悬子这一动怒,什么也还没豁出去,两个女人就赶紧收敛了嚣张气焰。悬子接着说:“自己的亲闺女对门养着,今儿叫悬子哥,明儿叫悬子哥,这事放谁身上也不好受。”

  两个女人以为有了端阳这事,悬子在她们面前就说不了硬话,这会见悬子竟然说要把两个娃子叫回来一起养,她们自然是不敢赌这个脾气。

  马二婶快到四十岁才生下宝贝闺女秀玉,咋舍得让闺女过来背上野种的名声。她放低声说:“俺正调教着,她下回不敢再瞎叫了。”

  花子舍不下自己的儿子,更怕事情张扬出去里外都无法做人。何况这些年悬子对她也不薄,庄稼地里的重活不用她管,收成却并不比别人家差。凭心而论,花子总还觉得亏欠悬子这份人情。见悬子快要流泪,心就软了下来,也跟着说:“甭往坏处想,气坏了身子可不是闹着玩。这些年你对碧莲咋样俺们都瞧出来了,她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,过罢年她一准回来,马二家的你说是不是?”

  马二婶也赶紧点头说:“是,她哪能不回来,户口不是都过来了,不回来她和韬子在四川吃啥?娃子到四川也不一定过得惯,还不得想爹?”

  听两个女人说起了体贴话,悬子的泪水痛痛快快地冲出了眼眶,索兴捂住脸抽泣出了呜咽声。

  两个女人静静地坐了一会,等悬子哭痛快了,这才你一句、我一句开导起来。

  悬子挥起棉袄袖子擦了擦脸,带着浓重的鼻音,说:“没事,俺就是心里堵得慌,听着恁俩争吵,俺这心都能提到嗓子眼上。”

  “往后不会再吵了,一辈子咱们也难得这样喝一回,今儿咱喝个自在。”马二婶说着又往各自的酒盅里斟了酒。一男两女推杯把盏地又喝了一阵子,堂屋里的气氛便大不相同了,马二婶拉着花子的手说:“端阳他妗子,你说咱这是闹腾个啥,远亲不如近邻嘞,何况咱俩本来就是亲戚。”

  花子恳切地说:“他大姑,俺知道你嘴紧,要是早些漏了风,悬子这会坐不到这儿,三九他爹早就能要了悬子的命。”

  马二婶借着酒劲说话也放肆起来,摇着花子的手说:“别再说那死鬼,三九他爹不是在这儿好端端坐着。”

  悬子见花子掏着心里话,马二婶还在开花子的玩笑,心里的天平往花子这边斜得就更多了,就想替花子打抱不平,结结巴巴地说:“她,她,哪是大姑,苗进山嫁的是她的哑……哑巴大哥。”

  马二婶抽出手,隔着桌子推了悬子一把,说:“不能喝就甭喝。”

  花子问:“啥?哑巴大哥?”

  “这儿,狼咬的。”悬子说着,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。

  端阳的事已经说开,秀玉、三九的事也说到了明处,何况烧酒燎得悬子有些恍惚,心里的秘密一旦揭开,就接二连三地往外倒,马二婶跳着脚去拦也拦不住。

  花子气得瞪着马二婶大骂:“咋说叫往山上带信,你都说苗不愿意回来,你这狠心的,到底一句实话都没有!寨子人都说你心直口快,这都是假的,藏掖了恁多事,你就不怕心里长出疔疮?”

  马二婶犟嘴说:“那会儿苗大着肚子,俺不忍心眼瞧着她生下娃子丢出寨豁子。”

  “冬妮她奶奶临去那阵没白日没黑夜地叫喊着,“苗……苗……夜里隔着好几家都能听见,你就没听见,你到底有没有人心?”花子说着,忍不住哭了起来。

  马二婶白了悬子一眼,说:“听见了又能咋着?她根本回不来。”

  花子突然揪住马二婶的棉袄,边哭边说:“回不来总该对俺们交个底儿吧,就叫俺一家子骂苗没良心?连墩这辈子提起苗就恨得牙根子痛,你咋能忍心一直瞒着。今晚上你点三柱香,跪下给连墩说叨说叨,让他在阴间甭再恨他妹妹。”

  马二婶推开了花子的手,压着声说:“这事又不能都怪俺,还不是悬子惹出来的事。”

  见马二婶把事情推回到的自己头上,悬子赶紧说:“要知道你哥是那样,她就是把娃丢出寨豁子,也不会答应进山!再说了,俺又不是不认和她的事。”

  马二婶说:“认下了咋不娶她过门?”

  花子觉得马二婶说得似乎有理,偏着脸,泪眼盯着悬子。

  悬子说:“俺娘不让,再说,俺在学校里边都当着同学的面说了,同学都不信,还……”

  虽然有酒壮着胆,悬子的脸皮也不能厚到当着两个女人,说出被同学扒下裤子这件事。迟疑了一会,他接说着:“那会儿苗跟俺娘赌着气,这才答应进的山,她咋会想到你哥是那样?”

  花子抹着泪说:“俺这苦命的小姑子啊!识字人受这些委屈,咋不写信来言语一声啊!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一面了。”

  马二婶见自己成了罪人,赶紧找退路,说:“韩大娘一声声叫苗,俺也好几夜没睡成踏实觉,今儿把话都说开了,千错万错都是俺的错,俺也是为哥能说个媳妇。说破天也是这点事,等翻过年咱仨进山瞧瞧,也让苗见见娘家人。”

  听到花子骂马二婶,悬子心里觉得痛快。他平时没有细品过马二婶这个人,这会儿慢慢品出了味道,觉出自己这些年活得窝囊,竟然被马二婶拿捏、纠缠着养出了马秀玉。这会他怒视着马二婶,说:“俺真想搧你两巴掌。”

  “俺也是命苦,跟着马二守了这半辈子活寡,要是俺早些有个一男半女,咋会让悬子兄弟受这份委屈?”马二婶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  悬子觉着自己受的委屈不在于受了半老徐娘的勾引,而是亲生闺女叫他悬子哥!见马二婶一脸可怜相,他的心又软了,咬着牙说:“你为难,也不能祸害人啊!”

  马二婶见悬子的口气松动了,赶紧说:“沙锅不打不漏,话不说不透,咱今儿啥都说清楚了,俺亏着心,这会儿就赔个不是。”

  花子哭了一阵,自己先离开了。

  马二婶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:“连苗只是她的小姑子,再咋心痛,也不会像父母心痛儿女那样揪心,难过一会也就过去了。”

  悬子的血液里添加了酒精,神情有些恍惚,尽管这样,也觉出马二婶留在这里有些不合时宜。他深深叹了口气,说:“天不早了,你回吧。”

  

  开着电视,守着火盆,悬子却没心思看电视,烤火,想到花子离开时脸上的凄惶,一颗心揪着放不下来。庄稼地里那个月光下的夜晚之后,他和花子谁也没再提过那件事,彼此的牵挂也只是压在心底。此时,在这个下着雪的孤寂之夜,悬子突然想去看看花子,想和花子一起聊聊连苗、说说端阳,哪怕只是相对无语地呆坐一会也好。这会,他的心里充满了对花子的愧疚,把堵心的事守口如瓶了二十多年,今天一下子掏出来丢给了花子,她哪里会受得了?马二婶说连苗只是花子的小姑子,再咋心痛,也不会像父母心痛儿女那样揪心。马二婶就没想到,花子和连苗不是一般的姑嫂,花子和连苗更是很亲近的表姐妹。悬子这会才意识到自己是如此浅薄,仅仅从窑上逮了二十几只野兔,这大半天就亢奋得忘乎所以,借着酒劲说些口无遮拦的话。花子是哭着回的家,在这长夜的孤独中,她定然是越想越伤心。

  悬子在花子家门前愣了片刻又退了回来。

  大门离着花子住的上房屋太远,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,让邻居听到他叫了寡妇的门,即便什么也不做,叫门本身就是越轨。

  悬子翻越了矮墙,轻叩了花子家那道后院门。

  “谁?”

  “我。”

  随着轻微的开门声,花子悄声说:“到底,你还是来了。”

  十年了,跨过这道矮墙头,悬子用了十年。这个夜晚,悬子和花子第一次两厢情愿地相拥在了一起。悬子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言语,花子也不需要安慰,她抱着这个可能是她儿子父亲的瘦男人,哭了。

责任编辑:黄 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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